鲁鲁心惊肉跳地蹿出了那片街区,穿过马路,拐进一条昏暗阴仄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盏飘零的路灯。这是一条死胡同。鲁鲁在橘色的灯光下立定了身形,回头望向巷口,并没有人追过来。鲁鲁咧嘴笑笑,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浅淡的腥甜气息仍旧残留在唇齿之间。
鲁鲁并不害怕刚才的那两个蠢物,他只是怕警察,操持这种职业的人留在他印象中的影像是可怕的。他们会提着一根油黑的棍子,他们身形矫捷,行动奇快,他们会毫不手软地把那条在腰间晃悠着的棍子挥向他的头颅,然后是天灵盖碎裂的轻轻爆响。那声音曾不止一次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振颤着他的神经。鲁鲁觉得他们训练有素,职业素质高尚,就是太缺乏人味。他们会在砸完他的同类的脑袋后得意地笑起,露出漂亮健康的骨白色的牙齿。
鲁鲁在灯影下坐了下来,他伸出前肢撑住了潮湿冷硬的路面,他的脚掌在隐隐的作痛。刚才为了躲避那两个蠢物,竟然慌不择路地撞到了一个酒鬼,踩上了酒鬼脚下的那堆碎裂的酒瓶。鲁鲁觉得这是一个小的失败,完全不应该发生的,尽管在自己来说,踩在碎玻璃上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他俯下身来,熟练地用牙齿撕咬着伤口,它必须要把扎进肉里的玻璃渣子给取出来,不然明天早上的那顿饭食很可能化为泡影。唇间齿隙的那种熟悉的甜味再次粘稠起来,不过这次是从他自己身上流出的,是他自己的血。鲁鲁对着自己笑了笑,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的牙齿上沾上过自己的血了,甚至有时候他会想,有什么区别呢,是一样腥甜诱人的气息。这本是与年轻时的鲁鲁的愿望相违背的,可渐渐苍老的那个鲁鲁却已经学会了对着自己说,愿望终归是愿望,与现实有着很大的距离。
伤口的血已经渐渐止住,鲁鲁又用舌头舔了舔,伤口开始慢慢地渗出黄色的汁水来。在鲁鲁年轻的时候,一个同他一样在这座空旷城市中流浪的老家伙告诉了他这个方法,他用着苍白无力的嗓音对着鲁鲁郁蓝的眼睛说,我们的舌头就是我们最好的药品。现在鲁鲁也学会了用同样的声调对着刚来到城市的小伙子们说出同样的话。鲁鲁本以为生命力已见匮乏的他会在前几年就死掉,可是那老家伙竟然一直拖到了上个月,鲁鲁认为这是个奇迹。
鲁鲁起身颠着脚走到巷口看了看,没有人追过来,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平静。这是个美好的夜晚,能看得见天上已经渐圆的月亮,还有几颗星,远处的路灯像一根串在竹条上的油炸的蛋黄,散发着油滑的香味。从巷子两边的人家弥漫过来的渐入睡梦的馨香糊住了鲁鲁的眼睛。他又走回到那盏孤独的路灯下,他坐了下来,背靠着线杆,松散地伸开了腿,脚掌的伤口又渗出了黄的水来,鲁鲁舔了舔。
暗淡昏黄的灯光开始变得浅淡,越来越淡,像一泡被雨水不断稀释着的尿液,终于变得没有了颜色,只剩下了一圈泡沫。
鲁鲁依旧能够清晰地记起自己的牙齿第一次沾上那种粘稠液体的情景,那大概是自己母亲的血。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鲁鲁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有时他觉得那怎么也不应该是妈妈的血呀。年少的鲁鲁趴在阳光下幸福地晒着太阳,空气中鼓荡的味道甜淡而温润。妈妈步履蹒跚地从外面的撞了进来,她躺倒在鲁鲁的身旁,如往常地不断用她的舌头舔着他的眼睛他的脸蛋。鲁鲁看见妈妈美丽洁白的衣服上沾满了斑斑的血迹,她的胸前是一片潮湿的殷红,那种殷红正源源不断地从妈妈的脖颈上流淌下来,流到了前胸上,滴落到地上,凝成了黯淡阴冷的黑色。年少的鲁鲁坐在妈妈的身边,他能嗅到从妈妈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潮湿气息,他想扑到妈妈的腹下。不懂事的鲁鲁并没有觉察到妈妈眼中生命的光华正在一点一滴流逝,妈妈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冷淡,他现在想做的就只是拱到妈妈的温暖的肚皮下面,紧握住妈妈的乳房,叼住甜甜的乳头,缓缓地进入梦乡。
在无数个妈妈不在的时候,自己想得不就是这些吗?灯光下的鲁鲁想笑,他说不清这种笑里面含有的感情,无奈,嘲讽,内疚,或是自我解嘲?
妈妈的身体终于变得冰冷,那种熟悉的体味也终于在空气中消散不见。鲁鲁下意识地舔着妈妈胸前的那些腥红,腥冷的淡甜,粘稠得化不开。鲁鲁觉得自己喜欢这种味道,那是一种天生的诱惑。妈妈的身体被人拖走了,不久妈妈美丽的衣服就出现在了墙壁上,胸口仍旧残留着浅淡的红。鲁鲁听见有人在说,可惜了,怎么也洗不掉。妈妈从此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除了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的梦里,鲁鲁会时常想起妈妈那温暖的肚皮。
鲁鲁睁开眼睛,舔了舔脚上的伤口,他现在能确信明天早上的那顿饭食又有了着落。可是左肋却又痛了起来,隐隐的,很沉闷,像从遥远的天边缓慢滚过的雷声。鲁鲁记起刚才那地方是被那个该死的胖子踢了一脚。
吃过晚饭的鲁鲁无聊地躺在了一个地下娱乐城的门口,他饶有趣味地抬着眼皮已经开始下垂的慵懒的眼睛看着从里面走进走出的人,他在回味刚才从垃圾堆中翻出的那根火腿的味道。是猪肉的,鲁鲁敢于断定,他一向对自己的味觉有着充分的自信。鲁鲁喜欢猪肉的味道,他觉得那种动物生来就是为了长肉供给别的动物吃的。鲁鲁博大的同情心没有腾出一点地方留给那种动物,他觉得作为一种生命猪简直就是个失败。
鲁鲁在第一眼看到从娱乐城门口走出的那两个人中的胖子的时候,就马上想到了那种失败的动物,他觉得他的肚子肥得都快要溢出来了。鲁鲁莫名地想笑,他露出了他的牙齿。曾经的那个年迈的老家伙郑重地告诫过他,千万不要把牙齿轻易地露给别人看。把牙齿轻易地露出来了的鲁鲁看见那个胖子怒气冲冲地向着自己走了过来,脚下摇晃,鲁鲁懒散地眨了眨眼皮,依旧嘲弄地露着自己的牙齿。胖子飞起一脚,鲁鲁想侧身躲过,却意外地没有躲出去,胖子的脚重重地擦在了左肋上。鲁鲁翻了个个儿,然后稳稳地四脚着地。这时鲁鲁看见那个胖子竟然自己躺倒在了地上,正对着他的是那从肥肥裤口中坦露出来颤颤的白肉。鲁鲁一下子就想到了附近菜市场柜台案板上的猪肉,散发着刺眼的白灿的油光。鲁鲁仿佛又嗅到了刚才的那种火腿的味道。他猛地冲了上去,在那白光光的肉上狠狠地咬了下去,他能听得到自己的牙齿钻进肉中的声音,他的舌尖上又沾上了那种熟悉诱人的液体的粘稠的腥甜。鲁鲁狠命地撕扯,他想牢牢地咬住那块肉不放,他想拖住它走。胖子像被杀的猪一般地嚎叫起来,他同样拼命地想拉回自己的腿,于是鲁鲁又听到那种熟悉的皮肉撕裂的声音。贪心的鲁鲁完全忘记了他的处境,直到那个像得了甲亢一样的瘦子冲了过来,鲁鲁才松了口。他笑着跑开了。他回头看见那一胖一瘦的两个人正死命地叫喊着追赶了过来,鲁鲁感到莫名的兴奋,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堆晃动的白肉。鲁鲁得意地舔舔嘴唇。
在这个城市里咬了人对于鲁鲁来说是要判死刑的,鲁鲁一次次地看见自己的同类们在警察们的那根油黑的棍子下面被就地正法,可是鲁鲁自己却从没出现过什么意外,他凭借着矫捷的身手一次又一次地从棍子下面轻易地逃脱。所以这次鲁鲁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自己没能躲过刚才的那一脚是个很大的失败,简直就是个耻辱,尤其还是在那种类如失败的动物的人的面前。
鲁鲁一想到刚才挨的那一脚就愤愤起来,他满有把握地能躲过去,他根本就瞧不起那种人,可就是那种人的一脚却结结实实地踢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不能不使人感到郁闷。左肋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像涌动的潮水,渐渐蔓延到了胸口。鲁鲁记起刚才那个胖子说,你敢笑我,踢死你,死狗。他大概是真的想踢死自己,他向着自己冲了过来。笑他又能怎么样。只是刚才的那一脚真狠,他大概是真的想踢死自己,没有一点人味。
马路上渐渐静了下来,连汽车都变得很稀少。坐在路灯下左肋疼痛的鲁鲁渐渐闭上了眼睛,他梦见了什么呢?
他梦见了自己的童年,自己生长的那个大院,大院里的人家,还有那个扎着粉红蝴蝶结的小姑娘。大院里的人家出奇的祥和,在村里的人们都在吵的时候他们都不曾吵闹过,他们平静的生活,他们对他很好。除了那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姑娘,她常常跑到门边鲁鲁的面前,兴奋地对着鲁鲁踢一脚,脆脆地叫道,鲁鲁,走!鲁鲁便跟在她的裙子后面,跟着她走到一个小男孩的家门口,听着她又脆脆地喊道,鲁鲁,鲁鲁。鲁鲁便兴奋地向前。可从门里出来的小男孩却很快地替代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拉着手,鲁鲁跟在他们的后面,他们又很快地吵起来,小姑娘就又喊,鲁鲁,走!鲁鲁又高兴起来。气氛地小男孩踢着鲁鲁的脖子大喊大叫,他怎么能叫我的名字呢!小姑娘却说,就叫就叫!鲁鲁听了很高兴。鲁鲁跟在她的花裙子后面,看着她头上的蝴蝶结轻轻的颤动,鲁鲁觉得那肯定是一只真的蝴蝶。
鲁鲁在左肋疼痛的梦中看见了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她看见那只蝴蝶飞了起来,渐渐飞远,飞到了村子外面的池塘边上,又飞过了池塘,飞到了对岸的小树丛中,终于不见。鲁鲁看见小花从蝴蝶消失的地方走了出来,她款款地扭动着腰肢,鲁鲁觉得她的腰肢很好看,那么地柔软,那么地细巧,很有些像自己的母亲。小花走过来亲昵地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她身上散发着像妈妈一样的清香迷蒙的气息。那只蝴蝶又飞了出来,鲁鲁像捉住它,把它扎在美丽的小花的头上。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一轮巨大的月亮在水中轻柔地荡漾着……一群人提着棍子冲了过来,他们不由分说就举起了手中的棍子,他们恶狠狠地喊道,打死他们,野狗!他们举起了棍子,他们的棍子敲在了小花小巧的脑袋上,小花美丽的面庞刹那间就变得阴冷灰暗,残不忍睹。一缕血从小花的耳朵里溅到了鲁鲁的脸上。鲁鲁匆忙地跳开了,他飞快地逃走。他在一大堆猪粪的后面停了下来,他胆战心惊地回想刚才的那一刻,他又看见了小花那美丽的面庞,刹那间就坍塌了下来,变得七窍流血。鲁鲁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脸上血迹,一样的粘稠腥冷,没有人味。圈里的猪的哼哼声从墙的那边传了过来,鲁鲁真想跳过墙去,咬住那种愚蠢动物的喉咙使劲地撕扯,让那腥甜的液体沾满自己冰冷的牙齿。
巨大的阵痛如盐水灌进了脓疮一样地撩洒着鲁鲁的神经,他醒了过来,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他本是应该幸福地生活在那个大院里的,可是他却被那群手提着棍子的人赶进了这座空旷冰冷的城市。
手提着棍子的人提走了小花的尸体,鲁鲁想上前去看一眼的愿望化为了泡影,这种愿望的破灭化为了巨大的仇恨。鲁鲁看见那群人把小花的躯体提进了一个院落,他们生火烧水。鲁鲁耐心地蹲在门口的阴暗处,直到半夜他才逮住了他久等的机会。他看见一个人剔着牙从里面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他走到墙角处,他拉开腰带,弹起一条腿,从里面掏出一串东西。鲁鲁抓住机会,猛地扑了上去。直到鲁鲁走出很远,身后依然传来那家伙凄惨犀利的叫声。鲁鲁恨恨地舔了舔牙齿,吐掉了唇上沾着的几根黑毛。那大概是自己第一次咬人了,留在牙齿上的人那种的液体是一样的腥腥甜甜,跟兔或者鸡的没什么区别。鲁鲁兴奋地龇了龇牙,头也不会地走向他未知的远方。自己从此便没有了归路,游荡在这座充斥着糜烂气息的城市中。
鲁鲁想笑,这就是自己的生活了。
剧烈的阵痛又一次如锤子般地击打在他的胸口上,鲁鲁喘不过起来,他看见灯光先是摇晃了几下,就慢慢旋转起来,接着灯影变成了两个三个,成了一叠,朦胧地飞了起来,围着自己的眼睛。小花从眼睛的深处走出,她深情款款地扭动着腰肢,她向着自己走了过来,却没有停留,又从自己的身上穿了过去,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鲁鲁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路灯的影子还是那样厚厚轻轻的一叠,不紧不慢地围着他在飞。从影子的深处又走出了妈妈,她同样满含深情地向着自己走了过来,从自己的身上穿了过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甚至就连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头上的蝴蝶都一样一样的从眼前飞了过去。
鲁鲁挣扎着站起身,他已经感觉不到脚上和左肋的疼痛,他只是又想起了那个胖子的话来,踢死你,踢死你!自己只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条死狗,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来踢这条死狗呢?鲁鲁想不明白。他艰难地笑着,他也许又想说,没一点人味,可他没有说出。他龇了龇唇,又露出白的牙齿来。
鲁鲁沿着墙根费力地走出巷子,他又一次看见了小花和妈妈的影像,她们像蝴蝶一样地飞在空中,轻轻的。他想抓住她们,他伸出了手,可她们都是空地,空荡荡的空。鲁鲁走出了巷口,他想去见他在这个城市中唯一的留恋,他想再一次见到那个美丽的面庞,他想嗅到她身上的气息,而不再是躲得远远的。
喉咙撞涌上来一股腥甜的气息,那种气息对鲁鲁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忽然想到自己年少的时候舔到过的母亲胸前的那缕血丝,那也许不是母亲的,他确信那不是母亲的,因为没有一点温暖的气息,他相信那是那群撕咬母亲的真正的疯狗的血,阴冷,黯淡。
鲁鲁本能地想到了死亡。他艰难地靠住了墙根慢慢地向前挪动,他想起了她把他从街口的垃圾堆旁抱回了她的家中,她给他洗掉了身上的污泥,她使他的身子光洁柔软,闪动着本来的色彩。她把他放在她的胸口上,她让他舔着她的美丽温暖的胸脯,柔软的乳房,还有那甜甜的乳头,像母亲的一样,甜甜的。破门而入的男人怒气冲冲,他像个侏儒一样地站到了她赤裸的床前,他扯住了鲁鲁的脚猛地把他掼在了地上,他拉起她的头发,他骂她是聋子,他说她不要脸,他的手掌轻快地拂在了她美丽的脸上,留下根根红斑。鲁鲁疯了一样地猛扑上去,他咬住了男人的脚踝,他渴望听到那种皮肉撕裂的声音。男人抬起了脚,把他踹到了门外。鲁鲁蹿到了楼上,他看见了侏儒疯狗一样地从门内冲出,追向楼下。
远处依旧是空旷宁静的夜,散发着暗淡的桔黄。一阵刺眼的白光恍亮了鲁鲁的眼睛,他猛地挺直了胸脯向前冲去,冲上了马路……
第二天人们在马路的边上发现了一条毛色洁白的狗,它的后腿已经被碾压在了马路上,城市洁卫工人在用铲子一点点地铲起他的后腿的时候发现,它身上的骨头竟然全部碎裂,没有一根是完整的。只剩下了那白得刺眼的牙和那双忧郁蓝色的眼睛在向人们宣示着它曾经作为一个生命的野性与落漠。
有懂狗的人经过的时候看了看说,这是一条血统高贵的狗,你们看它的那身毛皮,没有一点杂色,看它的眼睛,像块流动着的翡翠。可惜!那人叹了口气走掉了。
可是怎么可能,没人相信他,因为鲁鲁只不过是一条从遥远的乡下来的流浪的野狗!
